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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读点故事

2019-04-22   编辑:dede58.com

  假如11年前,素月不曾萌生过去乡村支教的念头,也就不会在辗转的旅途中被人掳走,被卖到那个荒昧闭塞的小山村。

  那天车抛锚了,中途又换了一辆车,暮色降临,司机停靠在一个破旧的服务区,乘客们三三两两地下车方便。她从厕所出来,没走几步路,突觉身体被人拦腰抱起,一块充满了氨水味的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。

  巨大的惊恐袭来,她扭动身体,像频死的鱼奋力挣扎。很快,她后脑勺上又挨了重重的一击。

  等她再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手脚被捆绑,像只待宰的鸡被锁在一个暗黑的小室里。小室只有极小的一扇窗,位置很高,仅能透过些微的光线,外面是什么样,她完全看不到。

  小室的一角有张小木桌,上面是香火缭绕的神龛,供奉着一尊彩绘的神像,那神像的表情在散布着灰尘的光线中显得很狰狞。

  刹那间,一万种可能性在她脑海中闪过,他们要杀了她祭神,还是把她卖到妓院,又或者把她做移植?

  等她饿到头晕眼花,奄奄一息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走进来一个穿藏蓝布褂的老妇人。

  穿过一个散养着鸡鸭的小院落,老妇把她带进一间破落的瓦房。她飞快地扫视周遭的环境,这是一户贫落的农户,屋里仅有一张高脚的木头床和一张低矮的四方木茶几。

  她举起捆在一起的手,听话地把馍往嘴里送,心里想的是,要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命。

  老妇告诉她: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的儿媳妇了。你莫想着往外逃,你也逃不出去。”

  来人缓缓抬起脸,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呀!大半边脸上布满了暗黑坑洼的麻点,左眼的上眼睑斜挂下来黏在下眼睑上,左眼只见豆大的一点星光,左鼻孔鼻翼少了一大块,露出不对称的硕大的鼻孔……

  老妇的声音迟缓地落下来,“你莫怕,日子久了就习惯了,我儿的脸是在外打工时被烧伤的。你是我花大价钱换来的,你要是跑,我就往死里收拾你。”老妇人捡起馍又塞回她手里。

  那天晚上,老妇叫了两个男村民来。他们一言不发,像捆物件一样把她捆绑起来。她的两手被绑在床头上,两脚被固定在扁担的两头。

  老妇那黑瘦的儿子,把她牛仔裤的拉链扯烂,裤子褪到一半,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她的身体。

  那张丑陋的怪物脸喷着热气在她脸上、脖颈上啃咬,她觉得自己死过了千千万万回。

  那些残忍的蹂躏,在她心中化成了最深刻的仇恨,她忍着一口气,心里想着如果逃不出去,就算死,她也要拖上他们一起。

  半夜,老太太睡熟了,她举起两手一下下重重打在肚子上,她要把这个记录了耻辱的胚胎扼杀在腹中。

  那一下下沉闷的重击,惊醒了老妇。她坐起来,耳光劈头盖脸地扇过来,素月只觉两只耳朵嗡嗡作响。

  她抓住机会观察四周的环境,这是个被群山包围的村落,满是土坷垃和石子的曲折小道,零星的土坯房掩映在树影中。

  金枝不接话,黑着脸说:“她还想跑嘞!我来带她看看你屋里人,叫她知道不好好生娃,是啥下场。”

  屋后是一小片平地,大杨树下有一间很小的草搭窝棚,很简陋,看着像是饲养畜生的。

  待走近了,素月赫然看见一个半裸的女人坐在里面,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斑驳的泥垢,头发蓬乱,脚腕上挂着铁镣被锁在棚内的木桩上。

  金枝眼睛瞅着裸体女人,对着素月说:“看到了吗?和你一样,天天想着跑的,现在疯掉了,孩子还是一样要生!”

  她的声音惊动了裸女,那裸女竟冲过来,跪在地上向她们磕头,嘴里还喊着:“我爸爸妈妈来接我了,来接我了……”

  金枝告诉她,这个女孩和她一样,也是大学生,被卖到这里后不肯认命,天天想着跑,怀上了孩子还弄掉了。

  从那以后,她婆婆就把她关在这个窝棚里,后来女孩被折磨疯了。可疯了也不影响生孩子,婆婆一家日夜看守着她,直到她生下孩子。

  她告诉她,谁家的媳妇逃跑被抓回来后,活生生被打断一条腿,谁家的媳妇老老实实生下孩子踏实过日子,一家人自会待她如自家人一样。

  生产完第一天,金枝宰杀了一只鸡,熬成一锅浓郁的鸡汤,让素月连着喝了三天。

  生了孩子后,素月的生活空间大了,她可以出院子活动了,但是晚上是不能出去的,也摸不到一分钱。

  素月去担水的时候,时常遇到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年。那青年每回见她,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用眼睛斜瞄她。

  素月明白,她自小在城里长大,又练过舞蹈,容貌和气质都是那些山野村妇所不能比的。

  她不动生色地打问:“是啊,来了这么久,还不知道咱们这儿叫什么村啊,是哪个省市的?”

  “山西省,瓦梁山村。”水生顿了顿又说,“你别想着往外跑,这四围都是山,没人带你,你出不去的。要是迷了路,死在山里都找不到尸首。”

  打那次两人说上话以后,水生就时常在离金枝家不远的山坡上放羊。素月出去捡柴,时常也能遇上他。

  素月抓住时机教育他,“买卖人口是犯法的,为什么不努力学习,工作,正经谈个喜欢你的对象?”

  水生呆呆地说:“我们这里一多半的媳妇都是买来的,这里这么穷,不买媳妇,谁愿意嫁过来?”

  “可是那些买过来的姑娘多可怜呀,他们再也见不到父母了。既然这里穷,你那么年轻,为什么不到别的城市生活呀!比如青岛,比如北京。我读书时就在北京,大城市有很多打工的机会,只要你肯吃苦,就能改变命运……”

  她跟水生聊了很多,她跟他讲大城市四通八达的地铁、繁华的游乐场、情侣们出双入对的电影院……

  她说一口标准的山西话,晚上不洗脸就睡觉,不穿文胸穿散发酸臭味的肚兜,面颊晒得黝黑,身材练得健硕。

  没有人再担心她会跑掉,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,何况还有两个孩子牵绊着她。

  强子的身体不好,家里两个孩子需要照顾,金枝年纪大了,跑远路拉煤、进城卖鸡这样的活不得不交给她来做。

  草儿是她的闺女,以往金枝是不让她带着孩子往远处去的,但那天,金枝答应了。

  素月带着草儿,到集上把鸡卖了一百多块钱,再加上她这两年偷攒的,足有五百多。

  这集市位置偏远,没有进城的专车。想进城要么赶驴车,要么就坐这些拉货的私家车。

  面包车三拐四绕出了集市,又走了好长一段曲曲弯弯黄土小路,那路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。

  素月坐在后车座上,把草儿紧紧揽在怀里,她的心扑腾扑腾直跳,生怕路途上遇到瓦梁村的熟人,把她们娘俩从车上拉下来。

  在瓦梁村生活的这几年,她知道这里的人有多愚昧,谁家的媳妇出逃,全村人一起围追堵截。

  面包车碾压过黄土路,又走上了一段盘桓的山路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离瓦梁村已经很远了。

  开车的司机是个长得有几分文气的小伙子,看样子年岁至多不超过二十。素月紧拦着孩子心里发毛,害怕司机会对她和孩子图谋不轨。

  在暮色还没有完全降临前,他们终于进了城。城市虽然很荒芜,但起码见到了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。

  却听见小伙子说:“进了城了,我得赶天黑前到店,不能再捎你们了,趁天没黑,你们再拦别的车吧!”

  再不能耽误时间,她抱着草儿跑了两个路口,拦上一辆出租车直奔了车站,买上两张最近时间去别市的长途车票,她带着草儿上了车。

  等金枝第二天领着村民们赶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,素月和女儿已经辗转坐上了去太原的火车。

  看着明亮火车上来回穿梭的乘务员,穿蓝制服的乘警,她总算有了一种重见天日的安全感。

  父亲很激动地叮嘱,叫她下了车站哪里也别去,最好去有工作人员的地方等着他,他现在马上就开车去太原接她。

  眼前的姑娘正处在和她被拐卖时一样青葱的年纪,而现在,她29岁,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一副村妇模样。

  她如果告诉她,她曾经也是北师大的一名大学生,那这姑娘会不会认为她在痴人说梦?

  素月刚一出站口,就看见爸妈高举写有她名字的大牌子,带着弟弟、叔叔、舅舅来接她了。

  母亲眼中的困惑霎时变成了最深重的怜惜,她紧紧拥住素月,像拥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,她在素月耳边轻声念叨着:“回家了就好……”

  她央求父母道:“妈妈,那个村里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姑娘,有的被折磨得疯了,有的被打成残疾……我想要救她们。”

  “孩子啊,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怎么救别人,而是如何开始自己的新生活!你说你经了那么多事儿,怎么还是那么天真呢?”母亲满眼的心疼和焦虑。

  母亲流着泪,诉说对她的安排:“我和你爸商量好了,草儿我们帮你养着,就说是资助的贫困生。以后,你还要再嫁人的,你还年轻呐!”

  她明白,父母想帮她掩埋过去,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。可是,命运已然被改变,她不想自欺欺人。

  在家里待了一段日子后,亲朋好友们都知道她回来了。没有人当面询问她什么,但她能感受到别人看她的眼神都带了一种怜悯。

  父母刻意地把她和草儿分开,她偶尔带着草儿出去玩,守着外人的面草儿也不能叫她妈妈。

  草儿还小,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,但她能感受到姥姥和姥爷并不喜欢她,对她总有一种疏远的隔阂。

  晚上睡觉时,草儿偷偷爬到她的床上,躲进她臂弯小声地问:“妈妈,我想奶奶了,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?”

  她在网上看到同学们在组织十周年同学会,她无比思念昔日的同学旧友,可她踌躇了许久,还是没有勇气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
  她总是默默地待在群里,默默地看同学们晒旅行照、办公照、充满小资色彩的生活照。

  这些年她本该也过着这样的生活,可是9年前的那个夜晚,却把这一切都撕裂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夜里,她总是做噩梦,她梦见自己又被拐卖了,在漆黑的风雨里,她和许多姑娘一起被丢进一艘破旧的轮船,在翻滚的黑涛里起起伏伏,像货物一样不知被运输到哪里,无尽的恐惧包围着她……

  她曾经以为,回到家她就解脱了,可实际上,她回来的每一天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。

  于是,在远房表舅的安排下,素月进了北京一家比较大的报社,重拾新闻专业,成为一名记者。

  素月的踏实勤勉、吃苦耐劳,深得报社领导和同事们的好评。别的小姑娘,出差几天就吵着头疼脑热,包拎不动,机器抗不得,而素月却似男人一般拥有无穷的体力和精力。

  在报社工作半年后,素月有了几个要好的同事,也和社会现实版的主编说得上话了。

  社会版主编请示报社总主编后,决定把瓦梁村被拐卖妇女案,作为这一阶段的系列报道主题。同时,同事们陪着素月去警局报案。

  他们把便衣警车停在村外隐蔽的地方,大部分人留在县城守候。只在当地包了一辆破旧面包车,拉上几个人,悄悄进了村。

  素月全神贯注地给司机指路,快到住的地方,她指挥着大家下了车,车就停在屋后水生经常来放羊的那个山坡上。

  院子里,金枝正背对着他们在石桌上给鸡剁草叶子。素月的儿子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,蹲着玩土坷垃。

  后视镜里,他们看到一大帮村民,举着扁担、锄头、棍子,像一群穷追不舍的野狗追在车后。几块石头砸过来,面包车后窗碎了一大片。

  那一期的报道,刊登了瓦梁村举着锄头扁担追车的村民们,用图文批露了瓦梁村落后的村貌和拐卖人口成风的现状。

  那些丢失了女儿的人家,也想尽办法带着人去到瓦梁村,亲自求证,看自己日思夜想的孩子是否就被藏匿在瓦梁村。

  据说,有好几个女孩正是因此被救了出来。其中,就包括那个被锁在窝棚里的裸女。

 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笔挺地立在大厅中央,他理着整齐的板寸,白衬衣的衣摆扎进蓝色西裤里,人看起来干净又精神。

  “嗯,挺好的,干着自己喜欢的工作,两个孩子都在身边,我爸妈也过来帮我看孩子了。”

  水生绞着两只手愧疚地说:“素月,我真混,当年,眼看着你那么难,我都不知道帮帮你,我……”

  她并不怪水生,他从小就生长在那样一种环境里,那种深入骨髓的愚昧绝不是几句温言良语就能轻易改变的。

  “素月,我这次来,是有事要告诉你……”水生的表情很凝重,像是要宣布一件积压在心底的大事。

  水生告诉素月,瓦梁村拐卖的女人都是经过一个叫桂嫂的女人之手。而这个女人就住在瓦梁村邻村,她的身份,在瓦梁村几乎人尽皆知,只不过这是他们需要共同守护的秘密。村里人不敢得罪桂嫂,得罪了桂嫂,桂嫂不给他们村送女人,那村里的男人就得打光棍。

  送水生走的时候,望着他的背影汇入城市纷繁的人群,直至消失不见,素月不禁又陷入了深思:

  有多少被拐卖的女子,一旦被解救就深埋下屈辱,对往事绝口不提。可是,在无人的时刻,在恍惚的瞬间,在午夜梦回时分,那些被撕裂的伤痕依然如梦魇般一次次将她们凌迟。

  素月明白,她的人生早在11年前就已经被改变了,那么,于其刻意隐瞒,余生戴着面具苟活,倒不如索性做个勇者,将脓包刺破,让伤痕坦露。

  如果那鲜血淋漓的伤痕,那散发着恶臭的脓汁,能将愚昧的壁垒凿穿一点光亮,让弱者免受欺凌,让蒙昧有警醒的机会,她便觉得所有的伤害都有了意义。

  (作者奇奇,一个内心彪悍的美女大学教师,专栏作家。写温情的生活,讲火热的故事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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